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病房小记(三)

  5月28日上午医生查房时明确告诉我,明天做造影。(病房手术日为每周一、三、五,明天是周五。)病房内另外四个人也在同一天做。下午护士带我们在护士站旁边的示教室看了介绍造影手术以及放支架的视频,晚上七点排出了明天的手术顺序,邻床来自周口西华的老赵是本屋第一位,排在第四台手术,我排在第八台,护士说可能要等到下午了。
       次日中午十一点半,邻床老赵被手术车推走了。我和老伴下楼吃了碗面条赶快上来,刚想躺下睡会儿,手术车到了,叫我的名字,时为下午一点。
       我躺在手术车上,坐电梯从十一楼下到二楼,在手术室门口,老伴摸着我的头轻声说:“别紧张!”她只能等在门外,手术车继续前行。穿过长长的临街走廊,拐进一个门,又沿着室内走廊走了好长,最终停在一个大房间的门口。推车师傅给我找来拖鞋,让我自行下车进屋去。
        进得门来,一位戴口罩的医生让我把病号服脱下,放在门口的塑料筐里。于是我便赤身裸体爬上手术台仰面躺下,心想,不就是在手腕开个插导管的口子吗,何至于如此?右手边一个人说要先消毒,用蘸了药水的纱布使劲擦右腕,同时也擦了右大腿根。(这些我都是感觉到,但看不到。自我上了手术台,便只闻声不见人。)我问:“擦大腿是备用吗?”对方说:“是的,如果手腕手术不顺,就从大腿切口。”消过毒后,一块布搭在我右臂上,然后又在身上搭了好几层布(沉甸甸的,事后想到可能有铅防护服),刚才有点冷的感觉便消失了。
       说实话,从推车进手术室到搭上手术蒙布,我的心情都是平静的,这源于三个方面的信息:一,既然手术视频介绍只做手腕局部麻醉而不是全身麻醉,可见疼点在手腕切口,细如游丝的导管插入动脉血管向心脏游走时应无感觉(血管内壁无神经?),否则,“游丝钻心”之感谁受得了?二,老伴问过刚做了造影的外室病人,人家说除了打麻药时疼一下,并无难受感觉。三,前天同郝医生说起造影手术的风险时,他说,这个技术很成熟,这种手术的风险就像你开车会翻车一样。我觉得,这个比喻很高明:首先它是一般可控的,司机开车只要上心极少翻车;同时又未排除风险的可能性,例如你可能会迎面碰上一个醉驾狂徒。但经他这么一说,那难以捉摸的“风险”似乎也变得不那么吓人了。
      此时右边发出“打个麻醉针”的声音,右腕内侧一阵刺痛,也就一秒钟。我问:“麻药多长时间起效?”答曰:“已经起效了。”接着打针处有异物推入感(似未感到做切口),虽不是疼但很不舒服,心就缩紧了。我猜想可能是在切口处放入穿导管的管状固定物,因为血管是软的且会动,所以导管不可能直接往动脉血管穿。接着右小臂有两下轻微的刺痛,在这之后直到手术结束我再也没有一次痛感。右边传来声音:“手会感到发热。”果然,一股灼热感像水流一样扩散到右掌心,但热而不烫,也不疼。我问这是怎么回事,对方说是打的药。然后听到右边人喊一位主任医师的名字,并说“穿刺做好了”。我才知道,主角尚未上场,刚才那位只是做前期准备的操作技术人员。
       那位大夫来了之后,便开始放导管(我看不到,只觉得右手腕被压着,从右手掌被操作者挤压的手感上,觉得他有顺着手腕切口往里送线的动作)。手术中一个声音来自右手边,一个声音来自脚头,但我不知道主任医师是两者中的哪一个。过了大约十多分钟,我身子上方的X光机头在胸前不同位置来回移动,我想这就是X光造影吧。随之右手腕有更紧的压迫感,我以为是手术完了装止血夹(昨天视频看来的),便问道:“快完了?”右边回答:“还没开始呢!别着急啊。”我说“我不着急”,心里却纳闷:没开始?那X光机头响着转着是干什么?右手边的送线动作好像在继续,从右手掌被挤压的频度和力度以及那人的鼻息中,我觉得手术可能有些不顺。送线动作时停时续,两人在低声嘀咕什么,听不清,但我知道情况有些不妙。又过了会儿依然如此。我忍不住问了声:“怎么啦?”右边答道:“你的心脏生理特异,切口和别人的不一样,左侧照过了,但右边入口找不到。”(我猜,他说的切口可能指通往心脏左右侧的岔口。)我心说,这不是“手不溜,怨袄袖”吗?真倒霉,莫非今天大腿根还要再来一刀?又过了会儿,听到他们喊王工,但来人过来(这次见到人脸了)问了声入院时的症状便走了。接着又是小声嘀咕,又是焦虑的喘息,最后是脚头发出的一声长叹“唉——”,便悄无声息了。听到这叹气声,我不禁笑出了声:在病人面前如此不加掩饰地坦露失败情绪,看来他们真是没招了。接下来约有二十分钟,手术一直处于停滞状态。没人说话,也没人向我解释。我心想,莫非郝医生说的“翻车”真让我碰上了?急也没用,等着吧。
       突然,一个急促的女声在我右方响起:“快穿衣服!”我右眼的余光看到,一个人背对我站着,举着双手,另一个人正帮着给她穿手术服。接着,我听到了李牧蔚主任医师那亲切而熟悉的声音:“呵呵,出了点小问题。”(因为在门诊和查房中见过几次,所以听得出她的声音。)她笑着走到我看得到的位置给我打招呼,原来停工这么久是为了请高人。我知道李大夫今天也在手术室,可能刚刚从另一个手术台下来。见到她,我的心情平静多了,觉得有了指望(可能是她的热情和镇定给了我信心)。她简单向我重述了问题所在,便开始指挥了:“把彩超的××图像传过来。”……大约过了十来分钟,X光机又开始在我的胸部扫描转动,同时听到了李大夫那爽朗的笑声,我知道问题解决了。这时,她走到我的右前方(让我可以看得到她)说:“你是冠心病现在可以确定。”我心想,折腾了几天,现在总算有了“名分”,要不然住这回院岂不是师出无名?“不过不严重,”李大夫接着说,“血管最狭窄处堵到百分之五六十。”我问道:“那么堵住的是百分之四五十?”她说:“不是。堵住的是(百分之)五六十,通畅的还剩(百分之)四五十。”她接着说,一般堵到百分之七十还可以不下支架,超过百分之七十才根据情况下支架。“你的心功能还好,到这个年龄,血管情况还算不错;但要终生服药了。”我又问李大夫:“那以后是不是就不能做剧烈运动了?”(我担心自己那双杠一次干撑二十下的傲人“武功”从此尽废。)“不是,只是要注意吃药。”耐心的李大夫最后向我解释说,我的心脏切口的确有特异性,所以在照了左侧后一时找不到右侧入口,这种情况在这类手术中的几率约为百分之零点几。“不过,我们见得多了!”她自豪地说。是的,她有足够的理由感到自豪!
       “出来了!”当手术车推出手术室最外边的一间大门时,我听到了老伴欣喜的叫声。这时是5月29日下午两点半。
                                                                                                                                      2015-06-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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