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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徵明的《满江红(拂拭残碑)》到底是怎么写的?

531我参观了台北故宫博物院,除了常设展之外,当时还有“明四大家特展——文徵明”。在明代大书画家文徵明(14701559)那行云流水美不胜收的行书长卷前,我被深深地吸引住了。书法既然是一门艺术,对一幅作品的评价难免见仁见智;我不懂书法,但文徵明的行书很对我的口味,我觉得它实在是太美了。展室里的两幅作品使我站在那里挪不了步:一幅《文徵明书过庭复语十节》,是文氏七十二岁时应曾为苏州府推官的友人陈一德(14961570后)之请,书其家训十节,以供置诸座右。此行书长卷“通篇笔力遒劲,一气呵成无懈怠”。另一幅是文徵明的名词《满江红(拂拭残碑)》,是文氏九十岁时为朋友所书,此书作成后不足二十日文氏便去世了。此词为“大字行书,以长笔外拓的黄庭坚风格书写,笔力遒劲,结字纵逸,涩拙老苍,毫无涣散之状,可见其耄期笔法犹强健如此”。展厅不许拍照,但我实在忍不住,还是“无耻地”用手机拍了几张文的书法。

从台湾回来后,我想把文氏的《满江红》找出来再看看,“百度”一下,便出现了好几个版本,其中词语多有出入:

                                              满江红

拂拭残碑,敕飞字,依稀堪读。慨当初,倚飞何重,后来何酷。

岂是功高(成)身合死,可怜事去言难赎。最无端(辜),堪恨又(更)堪悲,风波狱。

岂不念,疆圻(中原,封疆)蹙;岂不念,徽钦辱,念徽钦既返,此身何属。

千载休谈南渡错,当时自(只)怕中原复,笑区区,一桧亦何能,逢其欲。

 

文徵明这首词一反几百年的成见,尖锐地指出陷害岳飞的主谋并非秦桧而是宋高宗赵构:“慨当初,倚飞何重,后来何酷”,“当时自怕中原复”,因为“徽钦既返,此身何属”。至于秦桧,不过是善于体会主子深心且昧心奉迎的一条走狗罢了——“笑区区,一桧亦何能,逢其欲”。网上这首《满江红》词写法不一,其中括号里的词语表示不同版本的写法,例如上文第三行便有“疆圻蹙”“中原蹙”“封疆蹙”三种不同写法。而且还不止于此,例如末行首句“千载休谈南渡错”,几个版本皆如此,而我拍的照片中却是“千古休谈南渡错”。而从另一张照片中也可看出,上文第二行原文是“最无辜”而非“最无端”。网上对此词还有注解,而有的注解本身便与前面的“词”不同,如词中为“中原蹙”,而注解注的却是“疆圻蹙”。我很喜欢文的这首词,不仅书法更因思想。而网上的说法不足为凭,我真后悔当时未把这首词完整地照下来。

由图可见,是“千古”而非“千载”,是“自怕”而非“只怕”。

由图可见,是“最无辜”而非“最无端”。

 

然而还有补救办法:台北的“特展”到六月底才结束,我何不求助于那里的博物院呢?从网上查到了“国立故宫博物院”网站,从首页右上方的“联络我们”进入,通过“主题”“您的讯息”说明了我的困惑,希望院方有关人员能帮我核对一下文氏《满江红》的真迹原文。过了两天未见回音,我又通过此网下属的“故宫精品”网发出同样的求助邮件(因为我曾通过此网邮购过故宫简介和文徵明的书法册页,对方客服认真负责的精神深得我心),当天即得到回应:“我们已收到您的联络信息!感谢您,我们会尽快处理您的问题与建议!”这当然是一种固定的回复格式,但让我觉得有几分希望的是,对方在“以下是您在与我们联络输入的资讯”下方,一字不差地复制了我的问题邮件。

又过了两天,我收到了“故宫精品”客服的回信:

 

袁先生您好,

 您可以參考以下網址:

文徵明特展的網站: http://theme.npm.edu.tw/exh103/WenZhengming/ch/ch04.html#a05

明文徵明題宋高宗賜岳飛手敕軸http://theme.npm.edu.tw/exh103/WenZhengming/ch/sphoto13.html

 

以下圖片您可以先參考, 是院內真跡內文 及 釋文, 如下圖:

祝您平安,順心!

 

当天又收到了台北故宫书画处的电子邮件:

袁元先生惠鑒:

您6月12日致函本院,詢問文徵明滿江紅詞電子郵件,敬收悉。

     根據文氏門人彭年(1505-1566)題跋,此詞初初時,沈周(1427-1509)尚在世間。文氏仲子文嘉亦云「先君子此詞最為人稱賞」,推測可能因流傳廣播和屢次修改,用詞上略有不同。

今存書蹟除本院嘉靖三十八年(1559)為張鳳翼(1527-1613)書墨跡本外,另有嘉靖九年(1530)王世貞(1526-1590)命工模刻,立石岳王廟者,兩本詞句均為「拂拭殘碑。敕飛字。依稀堪讀。慨當初。倚飛何重。後來何酷。果是功成身合死。可憐事去言難贖。最無辜。堪恨更堪悲。風波獄。豈不念。中原蹙。豈不恤。徽欽辱。但徽欽既反。此身何屬。千古休談南渡錯。當時自怕中原復。笑區區。一檜亦何能。逢其欲。」供您參考。耑此奉聞,並頌

暑安

國立故宮博物院書畫處敬啟

 

由此可知,早在文徵明四十岁之前(1509年),这首《满江红》便已问世;而在他为朋友书写这幅行书作品的二十九年前(1530年),这首名词便已刻碑立于岳王庙中。而碑刻之词与这幅作品完全一致,均为:

 

拂拭残碑。敕飞字。依稀堪读。慨当初。倚飞何重。后来何酷。果是功成身合死。可怜事去言难赎。最无辜。堪恨更堪悲。风波狱。岂不念。中原蹙。豈不恤。徽钦辱。但徽钦既反。此身何属。千古休谈南渡错。当时自怕中原复。笑区区。一桧亦何能。逢其欲。

 

我以为,文徵明传颂千古的《满江红(拂拭残碑)》原文应如上,网上所传应按此订正。顺便说一句,如果今天还有人把“文革”浩劫的罪魁祸首归之于林彪、四人帮,那只能说明这些人的眼光远逊于四百多年前的文徵明,我们不妨抄一句文词回敬之——笑区区林四亦何能,逢其欲。

 

                                               袁元   2014-07-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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